我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
2009-09-30 13:10来源:http://www.marieclairechina.com

编辑 付征  撰文 小八   化妆庄泥   摄影 于子   服装编辑 Julia Fan

 

 

暴食,曾经是她十多年无法抑制的欲望。基督教的七宗罪中,贪吃者死,她把吃进去的吐出来,同时觉得自己有罪,随后抑郁、自杀……精神困扰接踵而来。她在又一次毫无理由地痛哭过后,独自一人走进了精神病院。

 

和郁晓蕾的每次见面都伴随着吃饭。

 

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吃东西的方式:不碰米饭,不吃主食,这是她曾罹患暴食症时留下的习惯,其他一切和常人无异。她开始详细给我解释各种饮食障碍的区别:“暴食症”吃很多,但为了不发胖,觉得“多吃”是罪恶,就把吃进去的再吐光,接着再吃;“厌食症”尽量不吃或少吃,也是为了身材;而要是光吃不吐,叫“贪食症”。“是会撑死人的,而且,除非她一点也不爱美,要不她也会自己去催吐。”她的脸化着精致的妆,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留下一轮阴影。

她说得没错,饮食障碍的一大病因,都是“爱美”。

她认真地凑近我:“其实,很多人都有同样的障碍,只是他们不知道那是种精神疾病。”

在精神病院,我是最清醒最配合的那个病人,看周围的病友,我知道了什么叫冷暖人生。

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两个月。在这里,我是最不病态的一个人。

 

“铁窗密闭,墙壁洁白,床单洁白,还有上白下蓝的病服。我迅速地清除了一只在纱窗上的苍蝇。我不想再有任何污点破坏这里的干净给予我的舒适。” ——摘自郁晓蕾医院日记

 

我有一个好朋友,叫乐,表面上她和常人一样,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异样。她却爱上了自己的亲生哥哥无法自拔。只要一想到这件悲惨的事,她就会用各种手段自杀。其实,精神病和正常人的差距很简单。你完全可以理解一个精神病人的厌世和绝望,就跟每个上班族每天挣扎起床的那个瞬间一样。我们都想过死,只是当你把“死了算了”的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候,你就成了病态。

这里还有无数的饮食障碍患者。我们都穿着大家熟悉的精神病号服,身无分文。得了厌食症的女孩瘦骨嶙峋。她们吃饭时会把饭盘倾斜成一个角度,这样所有的油就会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往下走。这个“专业”动作叫“滗油”。在这里,这是个被禁止的动作。所有的厌食症和暴食症患者都会吃了去呕吐,时间一长,每个人的手背上都留下一块小疤痕,这是用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的结果。所以,这里的厕所没有门,要是呕吐,会被护士看见。她们会尽量看着我们,让我们能正常吃饭。

很多女孩子不适应。得厌食症的女孩大多才十几二十岁,得暴食症的会大一些。他们大多数在家被宠坏了。有一个女人,结婚七八年,每天都回娘家,和妈妈一起吃饭,就这样被惯出了病。当大多数病人给家人打电话要求出去的时候,我却很快好起来。因为我没有家,这是我觉得安全的地方。

她们大多数和我一样曾经胖过。来过好几个体重四十多斤的孩子,他们曾经都一百多斤,但是,因为被嘲笑胖,慢慢地内向,直到无法好好吃东西。也有的,因为受打击,开始用食物疗伤。有个女孩,在她90多斤的时候去对人表白,对方说,我不爱你,你太胖了。于是她把自己减肥到四十多斤。再去表白,依然被拒绝,从此贪吃,任由长胖。实在控制不了想吃东西的时候,护士会在正常的饭后把她绑起来。听说还有个男人,从此被绑上了瘾。

其实精神病院里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疯狂,按时服用药物之后,大多数病人没有暴力倾向,最多的是哭声,半夜,经常会有痛哭声惊醒我。看过无数得了饮食障碍的人在出院后再次入院,复发很常见,有的厌食症小姑娘,在医院治疗了七八次无望之后,就会被医院拒收,只能回家等死。我一直听医生的话,按时复查,按时吃药。要知道精神病类药物如果停药,一旦复发,下次治疗时间就会延长许多。我亲眼看见一个女人,四十岁了,穿着大花的衣服,扎两个麻花辫,她就是一次次自行停药,多次反复到成为真正的“疯子”。

在这里我更像一个知心大姐,大家会对新来的人说:你和她聊聊,她人很好。我,是好起来的那个人。所有人的内心障碍,都从儿童时期开始。

 

“偶尔其他病人导致的不快我都能迅速遗忘并恢复兴奋,惟有有血缘关系的人对我的误解或偏见让我久久不能释怀,并更加孤独,直至恐惧。”——摘自郁晓蕾医院日记

 

我活着的唯一目的,就是为了杀掉我的爷爷。

 

我想,我的心理障碍是从童年阴影开始的。10岁那年,妈妈去世,随后爸爸娶进一个带孩子的女人。那是我生活的转折点——凶恶继母的故事毕竟只是童话,绕不过的往往是自己的心结。十几岁的我根本做不到其乐融融地走进爸爸的新生活,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,宁愿选择和爷爷奶奶一起过日子。

奶奶很疼爱我,对孩子只有一个要求:多吃点,吃好点。爷爷那时刚退休,脾气忽然变得暴躁。在印象里,我每天都会遭到一顿打骂。到底为什么我记不得了,反正都是生活中的琐碎小事:打翻了一杯水,考试没考好等等。渐渐地,这种小打小骂开始变成毒打,并开始连累奶奶,怪她宠着我。好多次奶奶看着爷爷打我,束手无策地只有哭,她要是阻挡爷爷,还会遭到更难听的辱骂。那时的我经常边哭边吃奶奶做好的菜安慰自己,然后开始变得胖胖的。爷爷现在老了,打不动了,但他的疯狂像一个符号一样永远刻在我的童年回忆里。

在学校,我的学习成绩很一般。一个胖、学习不好的女生怎么会不受歧视?一直以来,我觉得同学们都不喜欢我,他们喜欢当着面喊我“胖子”。胖子,胖子,胖子——像种诅咒,越是这样叫我,我吃得就越多。

16岁的一个普通晚上,我在家发呆,忽然为了一切而悲伤,翻箱倒柜,我把所有能找到的感冒药全找出来,一股脑服下去。这一觉睡得很久,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不很清楚,只知道在模糊中,是奶奶把我推搡醒的。既然没有死,那么活就活吧,那时我想,活下来的惟一目的,就是有天一定要亲手杀了爷爷。

 

“安全感完全不存在于学校生活中、社会中、恋爱中,当然更不可能存在于我的家庭中,因为我是没有家的。只有食物,给我巨大的安全感。”——摘自郁晓蕾医院日记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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