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
2009-09-30 13:20来源:http://www.marieclairechina.com

 

吃东西是舒缓压力的好方法,我躲在厕所里,一边大吃,一边流泪。

 

我想离开家。高中时我报考了远离家的一个县城中学。那里的孩子大都是从乡下考出来优秀生,他们黑黑瘦瘦的,很多还是营养不良的样子,而我就显得更胖了。中学时代的孩子没有学会大人的礼貌和掩饰,但已经学会成人世界的尖酸刻薄,在他们眼里,我还是个“死胖子”。

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这时“吃”成为我释放压力的惟一办法。去食堂吃饭,同学看着我大块朵颐就会说:“你那么胖也不少吃点。”也许是无意的吧,但我却一下子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我。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女孩,胖,是最大的诅咒。于是,我开始躲着大家吃东西。在食堂,你看不到我,或者说,只能看见小小吃一点的我。而背过身去,我会买一大堆东西,开始大吃。我清楚地记得,一次我背着同学从学校隔壁的KFC足足买了六个汉堡,在没有人的教室里,一个接一个“泄愤”似的吃光掉了。

吃东西对我来讲,开始像一种可耻的事情。我越发怕被人看见自己再吃。可是在一个寄宿高中里,能够脱离群体找到一个独处的角落太少了。我还是找到了办法,经常在晚自习前,迅速溜出校门外的小卖铺买两斤碎饼干,为避开其他人,我把饼干藏在衣服里,然后溜到厕所,躲在一个隔间里,把两斤饼干全部吃下肚去。一边吃,我的眼泪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来。我是在做一件多么龌龊可耻的事情啊! 我恨食物,恨我自己,但是我停不下来。那个时候,我还没有学会呕吐。

 

为了一个男生,我开始减肥,尝试了所有的方法,包括呕吐,慢慢的,呕吐成为我的习惯。

 

我学会用呕吐来防止肥胖是在大一的时候。那时我想喜欢一个男生,我想该减肥了。有人会少吃东西,我也做到了。反正大学的压力没高中那么大,我不再需要那么大量的食物来安抚自己。我开始用减肥产品:减肥茶、减肥霜、减肥药等等,都是短时有用。我还是觉得吃饭是件难为情的事,到了饭点,会叫同学帮忙打饭,然后在宿舍里偷偷地吃。那些能在大食堂边吃饭边大声聊天的人多么需要勇气啊。我还是没有勇气在大家面前吃饭,也没有勇气说话。大学一年,除了室友,我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。可是总有大家聚餐的时候。我记得第一次吐,是一次班级的包饺子比赛,在学校边上的一家餐馆里,饺子真好吃,我吃了好多好多,我开始不由自主计算这些白色的面皮变成赘肉的速度,算着算着,在中途回宿舍中,我忽然一阵反胃,冲进厕所一下就把肚子的东西吐了出来。我记得那种感觉,让我从心里放松下来,好像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——终于这顿饭我吃得不多,到最后我吐不出来,就用手指去抠喉咙。

一开始,我的催吐减肥法非常流行,女同学们纷纷效仿,终于找到一个又能解馋又不怕脂肪的方法了。可是催吐非常难受,所有人到后来都吐不出来了,只有我,吃到有饱感我一定会坚持吐掉。那个时候,我经常去买开塞露,我用它来清理我的肠道。我想这是为了漂亮,但是没有意识到连续呕吐的四年给我带来了什么。我开始浑身酸痛,没有力气;我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看书;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,有时整天不说话;有时谁惹了我,就会像疯子一样癫狂;我的鼻炎开始越来越严重,透不过气来,鼻炎带来的头疼让我彻夜难眠。去医院看病,医生仔细地检查了我的鼻子,告诉我根本没有鼻炎。这怎么可能?我一次一次和医生纠缠,他最终告诉我,你去神经科看看吧。

很快,我被神经科医生肯定地诊断出罹患抑郁症,他给我开了药。抑郁症药物治疗因人而异,对我而言,这是一个曲线的过程。刚开始服用,我的情绪感觉低到谷底,曾经有个下午,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发呆,忽然觉得很茫然,有一段时间,似乎失去了记忆。忽然,像被人摇醒一样,面前的同学惊恐地看着我,嘶喊着:“你在干什么?!”我低下头,看见我的右手拿着一把小刀,正在毫无意识地割着自己的左腕,血滴了一地。我倒很镇静,不疼,也没有哭,只是对自己皱了皱眉头。那段时间,我的门牙忽然掉了一小片,碎碎的,沾了一嘴。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那是因为我经常呕吐,胃酸腐蚀了牙齿。

因药物控制,我渐渐开始平静下来,无欲无求地活着,我形容自己“像个丑陋的娃娃”。我还是不吃主食,还是吃饱了就吐掉。

 

“这里的食物我可以放心缓缓地吃下去,即使来源不明,我也不觉得肮脏恶心。以前让我痛苦的食物折磨我的胃和神经太久了。”——摘自郁晓蕾医院日记

 

终于明白,饮食造成我身体中的化学物质失衡,我把自己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
 

毕业了,我开始停药。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。我的朋友也说:“蕾,你现在很开朗。”这个时候,我瘦多了,也有很多人说,我是个美女。只有我知道在“美女”的背后我依然保持不吃主食,吃太饱就吐的习惯。

毕业后我来到北京,住在舅舅家。我换了很多份工作,每份都做不长。可能你会觉得,新人刚工作时都会有需要过去的坎,可是我撑不下来。清闲的工作没钱,有钱的工作很累。我不是娇气,但是我的身体一点也吃不消。因为多年的控制饮食和催吐,我全身经常没来由地疼痛,很多个夜晚头痛欲裂,一到经期,就会觉得全世界都毁灭了。没有抑郁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。就像一个股民,今天投了全部的家当进股市,可是第二天,那支我精心选择的股票大跌到万劫不复。每天都是这样的打击感。我觉得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希望。我开始焦躁,无休止地和舅妈吵架,她骂我是神经病。可笑的是,她说对了。

我终于什么也干不了。我从北京回到安徽老家休息。除了睡觉。我每天不吃抗抑郁的药,只吃一种叫罗拉的来安稳睡眠。吃这样的药就像吸毒,吃了药就能安静下来,好像不用再去想一切生活的不顺心。吃饭也成了一种障碍。那时,我的父亲再度离婚,又回到了我的身边。每天,他看我扒拉几口东西,然后恹恹地回屋睡觉,从小到大,只有爸爸真正对我忧心忡忡过,看着爸爸渐渐苍老的脸,想着是不是又该去看医生了,我的抑郁症又发作了么?

也许是为了爸爸,也许是长大后的故乡让我感到更加孤寂,我又重新回到北京。一个普通的夏日晚上,忽然倾盆大雨而下,看着灰色的北京城,我忽然像10年前那样毫无理由地痛哭起来,为了?一切。我打着伞一个人来到北医六院,当看见医生的那瞬间,又一次大哭起来。医生处变不惊,她是个温和的老太太,她告诉我是典型的暴食症。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原来一切的抑郁根源,来自于我自以为的减肥习惯。那天我要求住院,就是名副其实的精神病院。

 

“似乎没有人能够帮助我,只有药物。我开始吃药成瘾,这么多年,我对药物带来的安全感深信不疑。”

——摘自郁晓蕾医院日记

 

我现在最大的奢侈品就是恋爱。

 

出院后我谈过一次恋爱。那时我发现自己意外怀孕,当然不能要这个孩子,但我忽然觉得很轻松温暖。我把B超单子拿给我的医生那个温和的老太太看,她开心地说:“我应该恭喜你,原来,你还有生育能力。”要知道,很多得过饮食障碍的女孩,再也无法生育。一瞬间,我豁然开朗——我真的并不是最倒霉的那个!

现在我尽量不吃米饭,但能正常吃菜。我的家人为我找了一份国有单位的工作,不用费脑子,这对我的康复有帮助。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已经26岁,和10年前一样,我什么都没有。但是这种空开始让我很放松,我想,正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才更要拿出勇气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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