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毕业就迷上买衫,最夸张信用卡月结是薪水两倍半,同时做4份兼职。我的最低限度是,不要睡大街。”
采访约在黎坚惠的家里。整体是白色基调,没有夺人眼目的夸张设计,但墙上的德国木钟是黑森林老字号Hubert Herr出品的cockoo clock,顶上的紫色水晶灯是法国城郊将要拆掉的古堡里运来的古董。算不上价值连城,但都是十分心思。她递来水杯,深浅相间的红色玻璃壁上印着Dior标志。
她自己已经做完造型选定衣服,会告诉摄影师“这个角度光线不够”,一切无需我们费神。她比想象中更高,身姿挺拔,时时因为笑而微微皱起鼻子,带一点稚气。决定“好”或者“不好”之间没有迟疑,偶尔我们停顿,“唔……”的下半句还没出声,她已经一阵风似地卷进屋里,两分钟后改头换面重新登场。
她看起来像是喜欢处处掌握主动的人,连“黎坚惠”这个名字,都是15岁时创造出来的自我身份定义。
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——比如时装,又好像都在冥冥中自己寻来。
1990年她进入《号外》,访问之余帮忙操刀明星的封面拍摄,一来二去,摄影师便放心让她做大型styling job,之后《Amoeba》杂志创刊,她直接被聘为时装编辑。边学边做,也是那时明白的道理。
那个年代的焦点是‘创意’而不是‘市场’,尊重的是作品本身。在那种风气下,人会觉得自信、安全,互相有一种信任,只是尝试,不行就检讨,下次再来,不会顾忌失败。就好像当时再大牌的明星,做访问一个人过来就够,因为不需要周围的排场去撑自己的声势。”
那时的日子仿佛可乐瓶里的泡沫,丰富而跌宕。
她起初爱Romeo Gigli,“感到力量,感到自己不一样”。她欣赏刘嘉玲和张曼玉,原因之一是她们会和自己选一样的紧身裤又配一样的鞋,算以衣会友。主编陈冠中是“最佳衣着人士”,她最亲密的同事更是四季不变的Giorgio Armani西装加领结。
这些榜样加上工作环境的物质刺激,她开始“扮大人”。身体力行买衣试衫,结果巅峰时期信用卡月结是薪水的两倍半,不得不做4份兼职,写无数稿件之外教人英语和弹琴,导致严重睡眠不足。“别人养宠物,我穿时装”,时装曾经侵占她的人生,现在已经与她的人生融为一体。
做杂志有成就感但压力大,做DJ受不了一天20个钟头做自己不喜欢不相信的事,干脆放手做兼职。两年里辗转化妆、美术指导、商业广告、唱片封套设计,钱来得容易,快乐不知时日过,偶尔去巴黎游荡一个月,乐不思蜀。
“那时我才20多岁,觉得有点不对劲。这些工作轻松有趣,但学不到任何东西。用时间去换钱,我觉得太早了点。自由是放手一搏,是冒险,但‘安全感’同样有虚浮的一面。买楼看起来稳定保险,但金融风暴一来别人一无所有,我两袖清风反而没事。我只想控制之间的平衡,最低限度是不要睡大街。”
“后来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,快乐的时候要尽情享受,因为可能下一秒就会消失。没有什么是浪费和需要后悔的,每一段时光都有自己的寓意。”
就好像第一次因为和高层不合而离开《Amoeba》,临走前和模特合影留念,可以配合4 X 5寸宝丽莱拍出最好看的肤色,大家一起内衣上阵。再回去当总编辑时,她已经是正经的Masaki外套、Joseph长裤、Prada鞋和四平八稳的公事包。
“满足感有,但不能说是快乐。经历过那样的年代,便不太懂得害怕,不太懂得后顾之忧,有勇气去成为任何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。”
上天不会给你无法掌握的事情。快乐要珍惜,逆境也要珍惜,因为人生中没有几次可以去到那么低的地方,也是难得的体验。”


